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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处的借母溪

来源:  作者:张远文  编辑:  时间:2017-09-18 23:09:30  点击:

  一

  借母溪不是我的村庄,我却常常回到那里去。

  这在他人看来,有点不可思议。

  借母溪是一条溪,又不是一条溪。

  我见过许多村庄,明明没有溪的,它也会叫什么什么溪。或许,以前是有的,只是后来,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,没有了。自然,越是没有,越是渴望,越是怀念。有溪,就会流出一个村庄。故此,大凡有村庄的地方,总是有一条溪的。即便没有,沟渠至少总该有的。一辈子生活在村庄里的人,如果没在一条溪里摸过鱼捉过虾,光着屁股扎过猛子,齐刷刷在清水潭边比过谁尿得远,那就算是,白活了,一点味都没有。要是连取水的沟渠也没有,这个村庄肯定会遭人耻笑,就连猪狗牛羊也会乜斜鄙视。显而易见的,这样的村庄迟早会荒芜掉,死掉。

  借母溪是不会死掉的。十多年的时间,每年我都要撒开脚丫子,用一双脚板去丈量这条溪的长短大小。我从沅水出发,逆酉水而上,再进入明溪,明溪有大明溪、小明溪之分,取道小明溪,沿途会湿漉漉的打探到斑竹溪、乐怡溪、乃溪、打洞溪等无数条小溪。山高水细。最后,在几块石头罅隙,一叠水杨柳的树叶覆盖中,我用起了血泡的大脚趾终于搓开小明溪细亮如丝的三个源头:细沙溪、借母溪、金竹溪。

  当我瘫坐水边,掐指一算,不禁吓了一跳,顺藤摸瓜一样的,已是探赜索隐了上百里水路。从我脚趾间流过的水,还有血泡里的血,都会经由这条若隐若现,时大时小的水,一路向东、向北,汇入八百里洞庭,浩荡的长江。一条源远流长、壮硕伟大的水,原来就是这样诞生的。而我此时此刻,蜷坐在诞生它的子宫深处,莫名的惊诧,莫名的兴奋。

   我喜欢这些水,胜过我自己。清清的,浅浅的,淌过一层层落叶,摩娑着五颜六色的石头,轻舔着溪畔的沙土,细细的,亮亮的,很温情,很纯粹。有时,淌着淌着,忽然就不见了,隔了几棵枯朽的老树或是几块嶙峋的瘦石,忽然又“汩”的一声出现,弯弯曲曲的,随心所欲,很野性,很调皮。溜溜滑滑的乱石中,一直“蹲着长”的水草菖蒲,绿得让人精神恍惚。几只玉墨似的水蜻蜒,细脚亮翅的蘸出一朵两朵水花,又翩翩的附在细长的蒲叶上,摇摇欲坠,却又有惊无险。此时,一只螃蟹必然晃晃悠悠的,从不大的石穴中横出来,挪几步,停住,鼓起一对豆豉眼,看着水上的蜻蜒,还有草叶上绿色的天空,开始琢磨自己清澈见底的生活。水映着天与树,涵虚得很。几尾趴岩鱼或土金鱼,倒是逍遥自在得很,没有目的,也没有方向,来来往往,一会儿在枝头,一会儿在云上,有时也会“哧”的一声跃出水面,试图顺着一线阳光,嗅到水外的沁香。每每这时,鱼是悠闲的,水是欢快的,不然,它何以一个鹞子翻身从岩壁哗哗啦啦奔腾而下,将自身飞瀑成银针泻地,灿烂如花,然后又悄悄地躲在一边,静水流深?

   我知道这些水,早已不是水,是高山大岭、花草树木积蕴已久的乳汁,而村庄是它的孩子。有了乳汁,孩子才会长大,鸟叫才会清脆,虫鸣才会悦耳。很多次,我趴坐这样的水边,吸吮着它的乳汁,聆听着它的声音,枯寂已久的灵魂开始自然而然的舒醒。我不懂祖传的天高云淡,也弄不清风中的院门,哪扇会开,哪扇会闭。但是,我知道,只要顺着这条溪,再黑的夜,许多人都会找到回家的路。

   二

   有时,借母溪又是个容易让人糊涂的地方。

   一个地方总有一个地方的来历,有的简单,有的复杂。太简单,容易让人忘记;太复杂,又容易让人糊涂。

  当我汗流浃背坐在一座叫做“狃花桥”的桥头时,我开始发狠地想一些男人与女人的事情。不知道为什么,平常还算清白灵泛的一个人,一坐上桥头,就开始发懵,开始酸楚,开始哈里哈气。我知道,这座桥,是与这个村庄的男人、女人特别相关联的一座桥。

  “狃花桥”,在离细沙溪、借母溪和金竹溪三溪汇流不远的地方,很有些年头,青石板桥面既清滑透亮,又坑坑洼洼,时不时覆了些碎叶苔藓,牛屎羊粪,象是弥漫着一段无法结束的很久很远的伤心与悲凉。

  “有路不走借母溪的山,有女不嫁借母溪的汉。”山高、林密、路远、贫瘠的村庄,娶媳妇儿是件天大的事儿。既是天大的事儿,要完成,自然比登天还难。然而,再难的事儿,也总难不到人。一个家庭,一个男人,传宗接代续香火,是件神圣大事儿,往往会倾尽大半辈子积蓄,去娶一个媳妇。万一娶不起,就去偷、去抢、去租、去借一个女人,哪怕这个女人,是瞎子,瘸子,还是疯婆子。

  借母溪的男人,因为水清竹茂,当然不会去偷、去抢。当见多识广的“狃子客”与山外的“狃花女”谈妥了条件,双方签好契约后,男方选定黄道吉日,就把女方带进山。到了“狃花桥”, “狃子客”会把“狃花女”的双眼用事先备好的黑布蒙住,用他的拐棍引着“狃花女”直到“狃花垭”才把黑布取下。站在“狃花垭”上,放眼四望,三水合流,分不清东西南北,从此,“狃花女”即便想跑,也跑不出山,只得死心踏地跟着她的男人过日子,直到生出一子或一女为止。“狃花女”离开的时候,“狃子客”不会让她沿同一条路回去,而是经娘娘岗,迂回到她原来的村庄。“借母生儿”,一个村子的炊烟隔三差五的多起来,浓起来,一个村庄的姓氏年复一年的日渐茂盛起来。

  向人间“借”得难了,累了,乏味了,于是又有人突发奇想,说是一狐仙因爱上借母溪一土家汉子,便常常从借母溪最高峰锅锅垴的庵堂里飞下来,然后把自己的狐皮藏在溪中隐蔽处,日日替他做家务。秘密被汉子发现后,遂取其狐皮藏之。如此,狐仙则永远不能变回原形,结果就和他做了一世的夫妻,生了一大堆的儿女。当男子行将就木的时候,狐仙终于问及狐皮的事,男子只得怜惜着说出了藏处,结果,在凄凄惨惨地安葬好汉子后,她便飞天而去。

  这样的神话,这样的传说,茶余饭后,无聊透顶的时候,一个人赤手空拳对付日子,对付光阴,万般无奈处,想一想,也总是挺美的事情。

  也有人说,若干年前,一官人携母去长沙府赴任,行至借母溪,轿夫力竭,无法前行。官人措手无策,只得将母亲寄养于此。蛮荒之地,破天荒的有了一个自己的名字:“寄母溪”。官人一去杳无音讯,独居深山的老母思儿心切,时常以泪洗面。对面山上一位无父无母的土家汉子,看在眼里,怜在心中,便拜老母亲为干娘,借母行孝。

  后来,也有因这里古树名木种类繁多,人称“佼木溪”的。

   借母溪的由来,让我糊涂了好久,心痛了好久。特别是从“狃花桥”起身走到“狃花垭”的时候。短短的,不足百十米的山路,一条溪水一会儿东流,一会儿西流,一会北流,晕了我差不多半辈子的时光。我不知道,当年的“狃花女”一步一挪地走过青石板,流着的是怎样屈辱而沉重的泪,壮如蛮牛的男人又是怎样在她们的身上春耕秋种,庄严神圣的不顾一切?而当她们离去时,一道娘娘岗,一弯擎天蔽日的树,一溪东倒西歪的石,又能否完全阻断所有鸡飞狗跳的牵挂?

   十多年前,那个春天的夜晚,我投宿在金竹溪的一家农户,与主人大碗大碗的喝起米酒,幽幽的,似乎没有兴奋,只有伤感。我彻底的醉了,醉了一天一夜,连带两只狗,一群鸭,还有满天空绯红的烟霞。

   三

   在别人的村庄,从哪个地方睡去,还得从哪个地方醒来。

  当我从宿醉中再次醒来的时候,牛脖子上的铃铛摇得满村子都响。晕晕乎乎环视着所在,床板上面是稻草,稻草上面是篾垫子,篾垫子上面是我,我上面是壁缝里好不容易挤进来的一丝光。我眯缝着眼睛,看见光里无数新鲜的尘埃,在汹涌,在跳跃,它们早已忘记了拥挤的疼痛。而我的痛,依旧象一枚尖锐的钢钉,深深地钉进一生的肉里,无痕无迹的,想说,也说不出什么名堂。

  我忽然记起,我来这儿,是有使命的。半个月的时间,我得拍出一部叫《深处的借母溪》的风光片,向世人掀开这位深山秘境处子的盖头。一些有关疼痛的响声,我得毫不留情地捉回来,捏死在手心。

  村里给我派了一名向导,一个助手。向导负责带路,砍路;助手负责携带红薯干粮,掮三角架。我们每天早出晚归,在借母溪腹地,寻找人迹罕至的风景,玲珑剔透的角度,费尽心思地推拉摇移,淡入淡出。

  数十里的绵延群峰,将所有的尘世阻挡在外。安静地走走停停,高山大岭里,我们就象一只只瓢虫,时而露出脊背,时而翻出肚皮,任何一棵树或是一丛草,都可以挡住迎面而来的阳光。渴了,喝几口山泉;饿了,吃几根红薯。无路之路,磨破了簇新的回力球鞋;荆棘刺蓬,挂破了聆听风声的耳朵。当我们四脚四手狗一样爬上锅锅垴顶峰,再人模人样的站起来,所有的青草灌木,熟悉的,不熟悉的,似乎在一刹那,焕发出生命盎然的姿态,摇曳起满山满岭的云霞,牢牢的裹挟住我们猝不及防、惊慌失措的目光。也许,它们等得太久,太久,以至于扔掉了人们看望它们的路,以及一个季节一个季节不断荒凉的时光。一年一年的活着,叶荣叶枯,一层又一层,它们试图将自己埋在一生的落叶里,可一阵风来,又收走了一切。我们来与不来,它们都不敢死去,无法死去。如此看来,死和活都需要一个前提,一番境界。

  天风浩荡。我们三个人,目光接着目光,平常难以见到的万荣万象,尽收眼底。所谓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”怕也不过如此。雨后初晴,云雾浮过山垭,伸手可触。远远望去,各类石峰神奇幽险,峰际烟光变幻莫测,让我们几双瞪得溜圆的眼睛很是饕餮了一回。

  我喜欢那些从没见过世面的草与树。每一棵树,都有自己的故事;每一丛草,都有自己的心情。筋皮力尽的时候,我四仰八叉地躺在落叶草丛中,让薄薄的、斑斓的阳光漫不经心的覆盖住周身。时间,就这样慢下来;身子,就这样软下去。

  与一个地方的草木、时光混熟了,水土、阳光和空气,便会成为你的心跳,你的呼吸,你就可以走进一棵树,一株草,一滴水,一缕炊烟。想回来时,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回来,可以扯着脖子仰着头看些散乱的星光,可以蹲下身毫不费劲地听些人畜走动的声音,还可以自由自在地做一点剩下的事情,从头到尾将自己的人生时不时的抚摸一遍,再静静的,静静的,让风风过,让雨雨过,让雪雪过,沿着一条通向村庄的小路通向自己,也算是不错的一生呢。

   四

  一连十余天,每次,太阳还没完全下山的时候,两个土家汉子就开始不停的催促,要我返回往“家”走。

  他们知道,那是他们的“家”,而我的家远在百里之外,或迟或早都是回不去的。他们更知道,我过于迷恋那些他们司空见惯的花草树木,溪石游鱼。如果不催,回家的路,肯定是黑的。

  他们才不愿意黑天黑地打着火把回家呢。那样,他们就看不到往天空深处飘过去的炊烟,听不到牛进栏鸡进笼悉悉索索的响声,更主要的是,看不到媳妇儿抱着一堆柴禾,临进灶房时,一脚搁在门坎枋上,一脚斜在门外,扭头总要看看那条男人回家的路。符姓男人说,她最喜欢堂客(媳妇儿)这招。家在半山腰,只需一仰头,就能看到自家的院门,自家的婆娘。哪怕收割时挑着满满一箩筐堆尖的湿谷子,或是掮着一根沉重如石的利川楠木,他都会将那道上坡路走得风快。因为,那是一条,回家的路,通向女人的路。李姓男人说,他最喜欢堂客往灶眼里添柴火,灶火红红的,堂客的头发斜斜的披下来,遮了半边脸,另外半边被灶火映得绯红发亮,好看诱人得很。好几次,他都没忍住,一把将堂客抱起来,扔到床上,甚至干脆就在灶眼旁,火烧火燎地干了一通昏天黑地的事儿。当然,这些事儿,都是酒后听说的。酒,真是个怪东西,可以藏住粮食的密码,却无法捂严男人的秘密。

  借母溪的人户并不多,山峁沟畔,三三两两的点缀着。房屋一律是木质结构,多为两手推车式,吊脚楼的一方多为三层,盖着青瓦或是杉树皮,板壁用桐油漆得发亮,各户门前总有几树开得似锦的桃花或是梨花。薄暮时分,人面桃花相映,加之炊烟袅袅,鸡犬相嬉,鸟语阵阵,怕是许多唐人宋人的画儿都赶不上。这般的烟火气息,这样的空灵虚寂,很容易让人灵魂出窍,酥骨软筋。

  每次回到寄居的住家,主人很是热情,早早放下手中的犁耙,又是杀鸡又是沏茶,从山上采来野胡葱、野香菌、野芹菜等,用青瓷大花碗盛满清醇的自家烧的米酒,就着火坑围了一大圈,热热闹闹的蹲吃。喝得多了,高了,自然就会比狠气。谁家的公狗厉害,哪家的母猪下崽多,谁的婆娘屁股圆,哪个的堂客奶子大。每每这个时候,免不了招来自家女人粗门大嗓的一声吆喝,甚至拍掉手中的酒碗,其余的人便“嗷嗷“的前俯后仰着浪笑,笑得整个村子都颠簸起来。有一次,我说,实在不能再喝了,再喝就走不到溪边洗澡了。主人眯缝着通红的醉眼,“哐”的一声将酒碗掷下,扯着喉咙说,自己洗什么澡罗?等会儿叫我堂客帮你洗!山里的男人爽性到这个地步,着实让我大大的吃了一惊,吓了一跳。

  那一夜,我在别人的村庄,开始疯狂的想念自己的女人,想念回家的那条路。

   五

  其实,我是个很在意自己村庄的人,也有自己的村庄。从自己的村庄挪住到小县城,四十余公里的路程,我用了四十余年的时光。也不是不可以,走得快一点,走得远一点,但终究没有。我害怕自己走得太快,一口气上不来,害怕自己走得太远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

  我喜欢那些满村子乱跑的往事,从张家的院门进,又从李家的院门出,咋咋呼呼的,带着一地牛粪与青草的味道。我也喜欢那些深浅不一的炊烟,像是约好了似的,只待晚归的一声牛哞响起,它们就会争先恐后地窜出来,把沉寂的天空袅染得活灵活现。

  一个人,回到村庄,回到田野,回到草丛的时候,其实是非常安静,非常富足的。坐在土墙根或是田塍边,可以漫无边际的想一头牛的事情,一只狗的事情,一把稻穗的事情,一片云的事情。穿堂而过的一阵风后,每次都会有几朵我们不认识的云,停留在村子最古老的樟树或是枫树叶子上,忽卷忽舒,忽白忽翠,弄不清啥意思。不管我们喜不喜欢,顺不顺眼,它有时懒懒散散的走,有时又匆匆忙忙的跑,不过咽口唾沫的工夫,在风中跑得一朵都找不见。狗懵了,低头躺在屋檐下慵慵的想事情;鸡懵了,扯起翅膀飞上挂满扁豆花的篱笆。一村子锅碗瓢盆的事情隐在院墙之后,似乎与时间俏皮地捉捉迷藏,也好让光阴轻轻松松地追上,鲜活滋润有趣得很。

  可惜的是,多年后,我自己的村庄,回不去了。没有了炊烟,没有了牛羊,没有了鸡鸣,也没有了狗吠。代之而起的,是高高大大的楼房,花里胡哨的灯光,满街乱窜的汽车,还有乡音近乎荡然无存的吆三喝四。

  我不知道,是自己长大成了村庄的陌生人,还是村庄长大早已不屑认识我。

  好在,多年前,忽然就有了某个机缘,与借母溪相识相知,把自己的脚印与掌纹嵌在了它的深处。

  去借母溪的次数多了,路遇的人都说,我身上有借母溪的味道。我不知道味道是种什么味道,借母溪的味道又是什么味道。

  但是,我知道,黑溶口那棵披藓戴苔古怪遒劲的水杨柳,是认得我的。巨大的根把一坡的乱石、土地掘得生疼,所有的枝杈一律十分用劲的向上,再向上。我知道它的想法,它是想长到天上去,带一束云朵与星光回家。它想给谁呢?它身边有一根巨大的鱼藤,多少年了,一直不离不弃的寻杆绕枝,拥着它、缠着它、抱着它、箍着它。每次回来,我都要看看它们,相依相偎得近了,还是远了;它们的缠绵,是更加悱恻了,还是生分了。看看我印在它皲裂的树干深处的掌纹,是不是大起来,亮起来了,它的苔衣是不是多起来,厚起来了。我摸一摸它们,它们也摸一摸我。我心里柔软了一下,又柔软了一下,树上的鸟儿便开始说话。

  杉木洞那条叫黑雪的狗是认得我的。不赶山的时候,它喜欢趴在土墙根打个小盹,头点一下又点一下,似乎在承认自己作为狗的命运。可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,它又会一个激楞起身,竖起尖尖的耳朵,只需一秒半秒,就能知道是什么异响,什么猎物。接着,“倏”的一声,黑色闪电般消失得无影无踪,不足半个时辰,嘴里总会叼回一只兔子或是一尾松鼠,很是神气。

  田坎边正在吃草的那头老牛是认得我的,它的心事,我知道。牛的心事,就是整个村庄的心事。它年年走过的那条路,是村庄的去处,也是我的去处。我回来了,它静静的看着我,我静静的看着它,它慢条斯理的咀嚼着,象是有滋有味的回味它一生的时光。

  借母溪的炊烟是认得我的。谁家的炊烟多了,少了,浓了,淡了,高了,矮了,我都知道是来了贵客,还是外出的亲人回家,炒的是青椒腊肉,还是,炖的是猪脚与干豆角。我淹没在它的怀中,多少年过去,依然沉沦其间,无法起身。

  一群落叶正在秋天赶路,每条路都有一个明确的去处。

  今年,我不再是一个人,回到借母溪,而是一群兄弟姐妹。他们充满惊奇的嘻嘻哈哈,抛下一路叮当作响的碎音。他们不知道,在这样的地方,在这样的深处,需要一个人,用他所有的四肢百骸,静静的,去浸润,去溶解,去用心弄懂草木的事情,石头的事情,流水的事情,炊烟的事情。

  在别人的村庄,是不可以乱跑的。

  可惜的是,借母溪正在修一些莫明其妙的游道。栈道上堆满了沙砾、水泥、大理石、瓷砖,沿沟到处是车辆碾过的辙痕。我曾经认识的那些石头,多半不见了踪影。一些水,也开始陌生起来。

  一个村子,乱跑的人多了,回家的路也许说没就没了,一如我自己的村庄。

  如果,某一天,连借母溪都无法再去,我,还能去哪儿呢?

 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刊于《湖南文学》2015年第5期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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