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即下载
让每一个孩子都被看见 ——沅陵县《童真·可见》五校美术作品联展观画记
2026-06-30 11:17:31 字号:

时间,浮在夏日的云影里。风,总有许多不错的弧度,弯向黄草尾的荷花池小学分校。

一江沅水,同样弯弯的,从校门前淌过。几只白鸟,托起朝霞,正一翅一翅地起飞。

早在前几天的傍晚,我与陈源老师,伴着干净的月色,信步走到校门口,就发现了《童真•可见》这个画展的海报。夜幕下,“龙吟洲头,望远山以养志;黄草朝霞,瞻宏图而勉行。”我知道,这个学校的教育,就如同校门口的这条河流,哪怕在最深的夜里,也知道自己第二天的流向。

我与陈源老师说,这个画展,我俩抽空,得一定看看。陈源老师说,好。没有一点迟疑。

6月27日,恰逢周六,与学校的美术老师,此次画展的灵魂人物,也是美遇乐读社的领军者——肖璇老师早早约好了时间。

走近学校时,校门口的桂花树、银杏树、芭蕉叶,以及种植的西瓜、苞谷,在南来北往的河风里,悄悄扭了一下,又扭了一下,散发出缕缕特别的清香。

步入校园,教学楼走廊的墙壁上、窗台边、甚至楼梯拐角的消防栓箱子上,都是孩子们的画作。它们像节日里被风吹起的彩旗,又像雨后从泥土里钻出来的春笋,分门别类、密密匝匝、生机勃勃地占领了整个校园。

我默默,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,心里涌起难以名状的感动。在这个偏远县城的一所小学里,上万幅孩子的画作,正安安静静的,等待着每一个走近它的人。

展览的名字叫“童真·可见”。

我想,所谓“可见”,自然是这些画作,被从抽屉里、作业本里、被遗忘的角落里,拿了出来,贴上了墙。在这个注意力被手机和短视频切割成碎片的时代,上万幅画作被同时看见,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。

蜡笔、水墨、版画、剪纸、手工、泥塑、纸扎、布贴……是孩子们的画作种类。铁丝、粘土、废报纸、废纸壳、溪边的鹅卵石、枯黄的稻草、秸杆、烂布头……是孩子们作画的材料。

那些经过孩子巧手设计的姓名画,让每个孩子都拥有了独属于自己的,五彩缤纷的名字。那些纵意抒写的自画像,神形毕肖,有的似天问,有的在冥想,有的张开大嘴,笑得星星都可以落地,有的灵魂开窍,脑洞大开,玄幻得让人呼吸都可以瞬间陡峭起来。画,一张挨着一张,像孩子们操场上挤成一团在做游戏。我忽然意识到,或许,从来没有一次展览,能一次性展示上万幅未经修改、未经筛选的孩子作品。大约,简直,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画展,这是乡村孩子被成建制、成规模的一次集体检阅——而这些年轻的乡村美术老师们,用几年的时间,于无声处,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。

展览的前言里写着:“作品制作过程,老师不作修改;作品不筛选,全班作业随机抽样展出。希望每份日常作业都能被看见、每一份创作都被认可。”这短短几行字,在我看来,或许是中国乡村美育史上一次静悄悄的革命。而这些被看见、被认可的孩子当中,也许就有未来的徐悲鸿、齐白石、毕加索、凡高……

一次次走近展墙。

画纸上,蜡笔的痕迹粗粝而笃定,颜色涂得满满的,有些地方用力过猛,蜡笔屑还粘在纸面上,闪着微光。每一幅画作上,都有孩子用铅笔写的名字和班级。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,都认认真真。

孩子们一幅幅的画,不断吸引了我。孩子画春天,并非所有的春天都是绿色的,有的是红色,有的是黄色,有的是紫色,春天并不只是桃花、柳树,还有石头、游鱼、村庄,更有一只猫或虎,把整个春天与村庄背在身上。也许,许多画作,若是按照任何美术教育的标准,都多多少少会有些“问题”。可我知道,画这些事物的孩子,一定很喜欢这些事物,喜欢这些事物的喜怒哀乐。因为,只有真正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,你才会给它涂上自己最偏好的颜色,哪怕那个颜色并“不对”。

其实,孩子们所画色彩,并非必须是客观再现,而是他千变万化的情感投射——孩子用颜色诉说“我与这个世界的关系”,而非“这个世界长什么样”。儿童绘画中呈现的颜色,是情感的颜色,而非自然的颜色。当我用这个视角审视孩子们的画作,看到的是满墙的“情感档案”:有的孩子用大片的橙色和黄色画妈妈,因为妈妈让他感到温暖;有的孩子用深蓝和紫色画夜空,因为夜色让她感到安宁。每一种“不合常理”的色彩选择背后,都藏着一个孩子独特的内心风景。

除了色彩,还有线条。低年级孩子的画作中,线条往往是粗粝的、颤抖的、不受控制的——蜡笔在纸上摩擦出断续的痕迹,铅笔留下反复描摹的阴影。展厅里有一幅画,画的是一棵树。树干用棕色的蜡笔涂了又涂,涂到纸张都起了毛,颜色浓得几乎要透到背面去。树冠是绿色的,一圈一圈的螺旋线,像漩涡,像风,像孩子握着笔转圈时留下的轨迹。这个孩子画这棵树的时候,他的手腕在动,肩膀在动,仿佛整个身体都在参与这场“画树”的行动。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,画不是用眼睛看的,是用身体画的——因为,他在通过绘画的动作本身来思考和感受世界。

到了中高年级,线条开始有了控制。孩子们的线条,开始变得流畅而肯定。屋顶的三角形可以一笔到位,窗户的方格横平竖直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孩子失去了表达的冲动——恰恰相反,线条的控制力释放了更大的表达空间。画面里,房子在冒烟,烟囱里飘出的烟变成了一个个小圆圈,圆圈里又画了一个个的小人。孩子们,其实是在用自己的线条讲述故事,用线条制造自己的意义——当儿童画从“动觉的涂鸦”演进到“叙事的图式”,这,正是心智成长的视觉印记。

还有构图。一棵丰收的树,树上挂满了西瓜、苹果、香蕉、草莓——各种水果同时长在一棵树上。从成人的角度看,这是“违反自然规律”。可从孩子的角度看,丰收就是所有好吃的都在一起,为什么要分开长呢?

校园写生,学校的操场,操场上有很多小人,有的在跑步,有的在跳绳,有的躺在草地上。但这些小人不是站在地面上,而是漂浮在整个画面空间里——有的在左上角,有的在右下角,有的甚至倒着。孩子们没有用“地平线”来组织画面,他把操场上的所有活动同时呈现在了纸上。这便是“认知的构图”而非“视觉的构图”——孩子画的是自己知道的一切,而不是自己看到的一切。他们善于表现成人所不易注意的另一个世界,这个世界是现实与理想的结合,带有很强的自我想象成分。

儿童画,是儿童内心世界的表达,是儿童的另一种语言。它质朴天然、幼稚可爱、随心所欲、无所顾忌。它的审美价值不在于技法的高超,而在于天真的力量。现代绘画之父毕加索在参观儿童画展时曾说,他花了一辈子,学习像孩子那样画画。为什么呢?因为成年人画画是用技巧,孩子画画是用生命。成年人追求“画得好”,而孩子只管“画得痛快”。成年人被规则束缚,孩子则保持着原初的自由。

泥塑展台上,一件泥塑作品让我停下了脚步。

那是一位母亲的形象,身体微微前倾,衣纹的走向随着肢体动态自然起伏,每一道不平整的纹路里,都裹着孩子最真的在意。孩子的双手在泥土上留下了一道一道手指印痕——有的深,有的浅,有的地方反复按压过,泥土被压实了,发出暗沉的光。人物没有五官,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空白。可奇怪的是,这具没有面孔的身体,却传达出比任何写实雕塑都更强烈的情感(作品标签上写着——《辛苦的妈妈》)。

站在这件泥塑前,我想起了自己小时候。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的背影,我看得最多的是她的后背和肩膀,很少能看清她的脸——她总是低着头,手里拿着针线。孩子捏出妈妈的衣纹,却没有捏出妈妈的表情,也许是因为在孩子的记忆里,妈妈的脸,总是低垂着的、模糊的、被灯光和辛劳包裹着的。

肖璇老师却轻声告诉我,这件泥塑作品的孩子,是单亲家庭,从小与奶奶一起生活、长大,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,她记不清妈妈的模样,尽管如此,她仍旧很想念妈妈,她想,遥远的妈妈,也一定是很辛苦很辛苦的 。

这个孩子,用指纹替代了表情,用触觉替代了视觉,用泥土的温度替代了思念。

肖璇老师为这件作品写过一段“美课观察记”:“人物没有五官表情,这是不是孩子内心的‘共情外化’呢?我不得而知,也不想去探究。就只是去看,泥土上的每一道手指印痕都藏着最温情的表述。”——后来,当她了解到了这个孩子背后的故事,她依旧选择不去追问,不去分析,只是把作品很郑重地拍照、存档。不探究,只看见。这,本身很难得。

这种“不去探究”的克制,恰恰与整个展览“不修改、不筛选、不评论”的理念同频共振。肖老师在观察记的结尾写道:“我更深刻地意识到,对于每一个孩子来说,美术课活动的过程,绝对不要去刻意追求完美作品的呈现。我要时刻记住,松弛下来,给孩子们足够的空间去探索,真正听他们想跟我说的每一个故事。或许在不经意间,疗愈就在发生!”

原来美育不止是教孩子画画,它还可以是,让孩子把心里说不出口的东西,捏出来、画出来、剪出来、拼出来、染出来、扎出来,然后被看见、被接纳、被珍视。这个孩子也许不知道,她捏的这位“辛苦的妈妈”,却让我站在那里,久久无法移动脚步。

看这场展览,最让我感动的,也许不是画本身,而是画背后的人——那些孩子,那些孩子背后年轻的乡村美术老师们。

他们来自沅陵县荷花池小学分校、凤凰山学校、溪子口小学、池坪九校、军大坪九校五所学校。他们的故事,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。

一年前,这群老师中的一些人——肖璇、吕红玉、石伟、李淑琪、王全祎、高艺丹、文敏、陈彭燕、刘杨、向艳波等人——奔赴千里之外的广东中山,走进了一个名叫“旗迹美术中心”的地方。那是一次关于“美”的生命成长培训。身边的朋友好奇,什么组织,这么大吸引力?用向艳波老师的话说:“因为,这里不‘美术’,这里只‘生命’,这里不‘培训’,这里只‘唤醒’;这里让你看见原本就有的‘你’;只有你内在的‘生命力’被唤醒,才能借助‘美术’走向光明。”

这句话,让我明白了这些老师为什么能做到“不修改、不筛选、不示范”——因为他们已经放下了“教”的执念,转而选择了“看见”。

吕红玉老师,在第一次走进旗迹美术中心时,被那里“万物皆可美术”的理念彻底颠覆。她说:“一片树叶、一块破布、一张废纸都焕发出艺术生命,让我深刻体会到‘垃圾是放错位置的艺术品’。”这种观念的转变是根本性的:美术不是关于“画得像”,而是关于“发现美”;教育不是关于“传授标准”,而是关于“唤醒生命”。

肖璇老师,把培训中学到的理念,最早真正落实到了自己的课堂上——把一周两节40分钟的美术课合并成一节90分钟的大课,坚持贯彻“不示范、不修改、不评论、不优选”的课堂原则。对孩子们的所有作品全部保留,坚持写观察日记。后来,她带着学校的几位美术老师,在校园里办了一场学生全作业”展。就是那个展览,成为了今天这场“童真·可见”的种子。

向艳波老师的三个关键词:行动力、影响力、生命力。她说:“不破不立,限制有时也能成为另一种自由,万物皆可美术。其实限制我们的并不是时间、空间、物质材料,而是我们的思想观念。”这些老师从旗迹回来后,没有等、没有靠,而是立刻行动——把课堂改了,把展办了,把每一个孩子的作品存档了。

石伟老师一直铭记:“教师的职责是‘先育人,再教书!’尤其是到了如今的AI时代,教知识都不需要老师了,那还要老师干什么?老师的价值聚焦于AI无法覆盖的‘人的培养’——帮助学生成为有健全人格、独立思考能力、能适应社会的‘完整的人’。”

这些老师做的,不再仅仅是美术教育。他们做的,是鲜活的、实在的生命教育。

整整一个上午。每面墙,每幅画,看得我目不暇接----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、甚至涂出边界的色彩、奇怪的比例、大胆的构图,一个一个地映入我的眼帘。

有一幅千人作画的巨型长条布画,令我印象尤其深刻。画上的色彩与线条,是一千名孩子在夏日的某个午后,所做过的一个梦,他们梦见自己的情绪,自己的色彩,自己的表达,自己的呈现。于是,这个梦,被他们一起画了下来,被挂在了墙上,被路过的我看见了。也许很多年后,这些孩子可能已经忘了自己画过这幅画,但我会一直记得,那些住在梦里,画在梦里的孩子们。

“让同学们彼此看见,艺术表达没有高低、优劣。让老师们看见同学,学科成绩有分差,艺术呈现不分高下。”一直以来,我们的教育体系,太习惯于用分数来评判一个孩子,太习惯于用“标准答案”来框定什么是好的、什么是对的。可在这些画作面前,分数失去了意义,标准失去了权威。一个数学考70分的孩子,可能画出了全场最动人的一幅画;一个语文作文写不好的孩子,也可能用色彩讲述了一个让成年人落泪的故事。

这些画作唤醒的,不仅仅只是孩子自己。它们唤醒的,也许还有我们,是每一个曾经是孩子、后来却被大千世界磨平了棱角的成年人。

走出天然展厅时,阳光在头顶闪耀。而我一直被照耀的,却是孩子们那些独一无二的画。

上万幅作品,安静地挂在走廊边,经历过一次次河风的吹拂,甚至吹落。每一次,这些画作又会从地上立起来,像数千名孩子在夜色中安静呼吸。

我想起向艳波老师说过的一句话:“透过孩子们的画作,带给我个人最大的影响,应该是让我在平淡无感的,甚至麻木的生活中,有了一个小小的新目标,希望自己在照顾好自己的同时,能多去做一些利他主义的事。”

这些老师做的,正是切切实实“利他主义的事”。他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,按照教材上课、按照传统的方式布置作业、按照常规的标准筛选作品。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更难的路——让每一个孩子都被看见,让每一份创作都被尊重。

我也想起肖璇老师与孩子们说过的话:“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,把你们的作品全部整理,拍照存档。这些作品因为没有经过窑火烧制,所以风干后就会断裂。那就赶紧留下那一瞬间,以后你们长大了,某一天想起了,来找我吧!目前,几十个G的作品库里,一定有你的!”

听到这几句话时,我的眼眶热了一下。几十个G的作品库——那不是数据,那是一个一个孩子被郑重对待的证明。泥土会断裂,画纸会泛黄,颜料会褪色,但有人替孩子们把童年存了下来。

从一个人到几个人,再到一堆人,不知道经历了什么,只知道时间很久很久。这些老师们,把时间,把日子,把孩子们的内心世界,变成了画展、变成了泥塑、变成了几十个G的作品库、变成了每一个被看见的孩子眼里的光。

“给予时间,让美育温柔生长、自然生发!给予时间,愿您在此看见孩子最真实的成长痕迹。给予时间,期许孩子们自己成为自己的未来!”

“给予时间”——四个字里藏着巨大的智慧与勇气。在一切都追求“速成”“高效”“立竿见影”的时代,这些老师和他们的支持者们选择了另一种节奏:慢慢来。不急于让孩子画出“好”的作品,不急于用成人的标准去“纠正”孩子的表达,不急于用一场展览来证明什么。他们只是把孩子们的日常作业收集起来、展示出来,让每一份被认真对待的创作都被看见。这种“慢”,是对孩子最大的尊重。

肖璇老师说:“不破不立,限制有时也能成为另一种自由,万物皆可美术。”是的,打破“美术必须画得像”的执念,打破“好作品必须经过修改”的惯例,打破“展览必须择优”的传统——当这些“破”发生的时候,一种新的“立”就出现了:每一个孩子都是艺术家,每一幅作品都是艺术品,每一个童年都值得被郑重以待。

走在返回的路上,我和陈源老师,好久都沉浸其中,彼此默默,并不说话。

展览还在继续,一直会延续到7月16日。如果你有机会去湖南,去沅陵,去荷花池小学分校,去黄草尾,去看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,那些风吹草低的颜色,那些“比例失调”的人物,那件没有五官的“辛苦的妈妈”——你会明白我在说什么。你会看到中国乡村美育的希望不在远方,就在这些年轻老师的课堂上,就在这些孩子的画笔下,就在那一件件被郑重收藏的泥塑里。

童真,可见。让更多的孩子被看见,让更多的老师被看见,让更多的美育实践被看见——这就是我们能看到的最好的未来。

在此,感谢沅陵县荷花池小学分校、凤凰山学校、溪子口小学、池坪九校、军大坪九校的师生们,感谢中山旗迹美术中心的策展指导、浙江致朴公益基金会的公益支持、神农架创新实验学校的友情支持,特别感谢布展支持的老师们。

谢谢你们,让我们一起遇见童真,看见童贞,邂逅美好,触摸可以看得见的未来!


注:作者系中学高级教师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)


一审:余   波

二审:唐圣利

三审:刘纯意

来源:沅陵县教育局

作者:张远文

编辑:余波

点击查看全文

回首页
返 回
回顶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