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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与借母溪有个约定

作者:邓友国 编辑:redcloud 2010-12-12 16:08:10

   对借母溪的向往,可以说由来已久。其实在我上中学时,就去过一次当时叫军大坪乡的赵家山,赵家山就处在借母溪自然保护区的西南侧。在借母溪刚刚被发现的时候,我又一次准备去,当然这一次是要深入她的腹地。备好了行囊,人都到了沅陵县城,结果因同行的临时变故,计划取消了。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对借母溪有着一份特殊的感情,也许是我喜欢独处,向往自然的缘故。所以,借母溪迟迟不能成行,就像有一块石头压在我的心坎上,痛一次可以挺一下,但痛的次数一多,就不得不要去求医了。这种感受,也和恋爱中人的一样,我得的也是一种相思病,相思成疾,自然要去寻找解数,而最好的解数,当然就是和她去约会了。  
  我和借母溪有约吗?也许那个约定在前世就已经签下。不然,我怎么会这么相思一方从未谋面的山水?就像我情窦初开的十五六岁因一张画家的画,而许下终生非傣家姑娘不娶的承诺一样,当然这样的承诺最终没有兑现,但那份对美的向往却深深地植根于我的灵魂。是的,我相信它是前世的一个约定,而且就约在公元2007年的10月18日这一天。日子带八,这肯定是一个黄道吉日。
  逆酉水而上,车一拐进明溪,山势就瞬间变得逼仄了起来。人头鬼面山、象鼻子山,悬棺、洞穴葬,小溪流水、草垛村庄,甚至一路听到的乡音,让我越来越觉得她就是我梦中的情人了。我也是在深山里长大的孩子,我的老家其实离她不远,和这里讲着同一种方言,不是指沅陵的官方话,而是我们当地人称之为“死客子”的土语。对一个四十不惑的我,很难有什么让我感动的人和事了,而乡音是最能温暖我一颗游子的心的。车行30公里,到陈家溪就到了公路的尽头。在那个小村庄里我们稍作休憩时,我和一个村嫂拉开了家常,当然是用的我们共同的乡音,一开始我还半生不熟,不几分钟,我就自然而流畅了起来,聊着聊着,原来她是我一个同学的爱人的姐姐,乡音加上这份渊源,让我初识借母溪时,就有了一种柔到骨子深处的亲切。
  明溪分大明溪和小明溪,常言道,山高才水小,小明溪正因其小,才比大明溪更能彰显她的神秘和传奇。小和大,其实也只是一种相对的概念。小明溪在大明溪面前显小,却在汇入她的斑竹溪、乐怡溪、乃溪、打洞溪等无数条小溪面前,显得是那么的宽容和博大。置身其中,就象是原子在分子之中,微米在厘米之中,微尘在空气之中,浅薄在伟大之中一样,她绝对是一部浩瀚的人生百科书。小明溪的源头,是由三条小溪组成的,它们就是我的借母溪之行的目的的,是让我百般牵肠的磁场核,是我梦中情人的心脏。这三条小溪都有一个美丽的名字,分别叫细沙溪、借母溪和金竹溪。仅从这名字作为思想的原点,你都可以插上想象的翅膀,为借母溪,也为自己,找到无限自由的神话世界。
  金竹溪是我们一行的夜宿地,从陈家溪步行进去,约20余公里。沿途没有一个村庄,自然就不象在陈家溪外面沿途能看到田原、草垛、牲畜、院落等与人类活动息息相关的景象了。从这里开始,你才有一种穿越原始森林,走进无人区的感受。穿越原始森林的经历,我有过很多次了,如武夷山、西双版纳、九寨沟。如今无人区的人比有人区要多得多,置身那样的环境,你要想找到内心的感受是绝对不可能的。浮躁而充满物欲的芸芸众生都挤在一起,只能是一睹山水的青春美貌,容不得她有半点的瑕疵,哪能走进她的内核,甚至与她进行内心的沟通?而这一次穿越的感受则完全不一样了,20多公里四个半小时的路程,除了我们一行四人,没遇到一个人,你可以尽情地向自然山水倾吐你在红尘中的得失,甚至是空虚和烦忧。没有人烟的地方,同样是有语言的,在我眼里,鸟的鸣叫、水的呜咽、花的香沁、甚至是叶的飘落,都是能与我相通的语言,并且不掺一点杂质和他音,这才是我真正要寻找的母语。我们一行很少说话,想交流的都尽量留在回城以后去交流,在这里都想多和自然亲近一会。一路逆水而上,我怯怯地,带着约会的激动,双脚踩在森林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,仿佛是我的心跳。是的,我是没有理由不心跳的,因为我终于用自己不太矫健的双脚走进了她,我魂牵梦绕的她,我相思成疾的她,来兑现这前世的约定。
  她,我梦里的她,真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,你会觉得她比梦还要真实,还更迷人。我们逆小明溪而上,时而穿水而过,时而徜徉在稠密的林间。鱼儿,有的就睡在水面上,任我们怎么惊扰也不醒来。鸟儿也一样的不怕人,常能见到叫不出名字的鸟儿给我们带路,它会离我们稍远一点距离,在我们的前面,一行湿湿的爪印印在鹅卵石上,你会有一种天人合一、身心完全与借母溪交融的感觉。借母溪之美,主要在水,在林。水是百般妩媚,象柔情的女子;而林则万树争高,象男人的阳刚。在借母溪,你几乎见不到一棵歪歪扭扭的树,棵棵都是挺拔向上。并且它们多喜欢群居,沿途你会发现一个一个的群落在那里占山为王,有些大一点的群落,会连绵几个山头不见其他树种。在一个叫余树坪的地方,我们走进了其中的一个群落,那里全是甜楮栲树,所有的树不分年龄大小基本都在同一个高度,我们通过目测,大约在30米左右高。很多幼株,树围仅10公分左右,却也长到30米的高度,如果它长在一个没竞争的空间,它会轻如细篙,在风中飘摇,并瞬间被风折断,当然那样的环境也承全不了它如此辉煌的人生。在林间,我还发现了一棵奇怪的树,它身旁有一棵枝叶很茂密的大树,它大概在20几米的高度时突然呈90度角拐弯,向东北枝叶略为稀疏采光较好的方向斜出有4到5米,然后再呈60度的幅度向高处长去。穿越这样的森林,你不得不会发出这样地感叹,生物界适者生存的哲学被它们诠释得是多么地淋漓尽致啊!
  从余树坪再一路进去,你会开始看到很少的溪边小田,看到秋收后的草垛和其它有人类活动的迹象。向导告诉我们,离借母溪的腹地不是太远了。借母溪本来只是小明溪源头的一条很小的山涧,但如今她成了整个明溪流域的代名词。她既是一条水的名字,也是一个村庄的名字,行政区划意义上的一个乡的名字,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名字,未来的著名旅游区的名字。借母溪村是由三个小村庄组成的,分别是金竹溪、借母溪和杉木洞。前两个村庄傍水而生,所以取水名;而杉木洞座落在山腰之上,因山上多杉木和溶洞而得名。三个村庄总人口才两百余人,如今还留守在村里的人只有七十余人。面对一万三千公顷的浩浩森林和各种珍稀的、非珍稀的动植物,你会觉得人类在这里是多么的渺小。当然,换一种角度去思考,这里的国家一、二级动物,如林麝、白颈长尾雉、虎纹蛙、大鲵,可以用来观赏的昆虫,如铁牛、八角莲,还有我们常见的虎、狐、豹、野猪,还有很多充满着毒素的植物,哪一个种族不比人类强大呢?然而他们却能与自然和睦共处,所以,你又会觉得人类是多么的伟大。当你走进他们的村庄时,你会发现,他们住着宽敞的房舍、养着成群的鸡鸭,享用着最充足的阳光和空气,你丝毫不会觉得他们贫穷落后。绝大部分的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,让他们显得十分地富足,特别是精神上的恬适和淡定,让这一方水土更加充满了归宿感,令任何一个在城市里疲倦了的现代人心向往之。
  我们之所以选择在金竹溪夜宿,主要是想去见一个人,他叫李梅,今年84岁,是目前还活在世上的唯一一个“狃子客”。在离细沙溪、借母溪和金竹溪三溪汇流之地不远的地方,出现一座很古老的桥,当地人称之为“狃花桥”,从“狃花桥”到“狃花垭”再到金竹溪背后的娘娘岗,我们在向导的解说下,一路走进了借母溪一段悲壮而又凄美的历史。借母溪地处深山,里面的姑娘只要有人引路,都会嫁到山外面去,于是这里的男人很难找到妻子,直接影响到传宗接代这一关系家族兴衰的大业。于是,历史必然地在这里催生了一种独特的“借母生子”的文化,沅陵当地的学者称之为“狃花文化”,实际上就是用契约的形式协定的临时婚姻制度,也就是“典妻”制度。借母溪这一水名或村庄的名字,就是从这里得来的。山里面信息很闭塞,要借母生子,去哪借?于是,又顺应地出现了一种行当,当地人称之为“狃子客”。“狃子客”通常是一个地方的文化人,见多识广,经常行走在山里山外,信息较为灵通。当地还有一些约定速成的条件,那就是必须年满60岁,有妻室,儿孙满堂,并且在乡野有良好的口碑,能守口如瓶。李梅就是这样一个人。不过李梅另外的是,他不是60岁以后才做的“狃子客”,李梅60岁的时候,随着山外文明的漫进,这里早已经不需要“狃子客”了。他是年轻时就随父亲去做“狃花”这个行当,准确地说,他还只是一个准“狃子客”。但他毕竟是很熟悉那一段历史的,所以说能见到李梅就等于见到一段借母溪还活着的历史,见到一部字典。
  下午6点半钟,我们一行到达了金竹溪。其时天色近晚,金竹溪古松林立,在暮色的掩映下更凭添几分宁静和肃穆。我们住在当地有名的山歌王子符星龙的家中,晚饭后,李梅住一根拐杖一路哼着唱词应邀来见我们,后来才听他说,他唱的是他自己写的《拐棍诗》:“此棍与我最相亲,上上下下不离身。三十年前不认识,六十年后不离身。”李梅还真是一个很智慧的文化人,有着一肚子的民间文化。他也很乐于表现,也许是在这样的深山里,一生所遇知己太少的缘故吧。那一个晚上,舞台上只有他一个演员,只要他能尽兴,我们都不去打断他,让他尽情地去表演。他向我们讲了许许多多的民间绝对,唱了他一生最得意的诗词,当然也向我们讲述了那段“狃花”的历史。他告诉我们,契约签好后,待男方选定黄道吉日,“狃子客”就去女方家带“狃花女”进山。到了“狃花桥”, “狃子客”会把“狃花女”的双眼用事先备好的黑布蒙住,用他的拐棍引着“狃花女”直到“狃花垭”才把黑布取下,因为站在“狃花垭”上,放眼一看,三水合流,分不清东西南北,从此,“狃花女”就会跑不出山,死心踏地地跟着他的男人去过日子,直到生出一子或一女为止。“狃花女”离开的时候,“狃子客”不会让她沿同一条路回去,而是经娘娘岗,迂回到她原来的村庄。不知什么时候,李梅说着说着,就无不感概了起来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似乎是想起了如今已不在人世的“狃子客”父亲,或者曾经的“狃花女”。那一声长叹,顿时让原本比较活跃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了起来,满屋子充盈着某种凄凉和沧桑。
  关于借母溪名字的由来,还听到了另外一个版本,是山歌王子符星龙告诉我们的。他爱唱山歌,也爱收集当地的民间传说。这个版本与狐有关。大意是说一个狐仙因爱上借母溪一男子,便常常从借母溪最高峰锅锅垴的庵堂里飞下来,然后把自己的狐皮藏在溪中一隐蔽处,日日替他做家务。这一秘密被男子发现后,遂取其狐皮藏之,狐仙则永远不能变回原形,就和他做了一世的夫妻。当他们都年方九十的时候,狐仙终于问及那件狐皮的事,男子只得给她,她便飞天而去。这则传说也是讲的借妻的故事,只是不向凡间借,而向仙界间。符星龙说这个故事的时候,其实我并没很认真听,因为我一直因李梅的长叹和哽咽而陷入某种沉思。但当他说到当地多“飞狐”,正好印证这一传说时,我眼前顿时一亮。“飞狐”是怎么的一种动物?之前只在金庸的小说《雪山飞狐》中听说过,但还从来不知道世上真有此物,以为是查先生笔下虚构的一种飞鸟。符星龙说,飞狐是一种猫科动物,通常只三四斤重,大的也有十几重的,在山里会不时地发出“呼噜呼噜”的声音,并且可以从高处滑翔。飞狐很通人性,和主人熟悉后,会象狗一样跟着他到处去。和我同行的县文联前主席龚由青老师,是土生土长的借母溪人。他告诉我,传说飞狐原本是狐,因吃松子而成飞狐。《敬业堂诗注》有详明记载,飞狐“锐头阙口,耳小尾长.毛色黑,翅如鳖裙,四足生翅中,前三爪后五爪,能飞不过丈。”清代著名诗人查慎行有《飞狐》诗:“锐头长尾口如兔,肉翅旁连四足俱。 猜是千年老蝙蝠, 问名方始识飞狐。”经过这么一番详细地解说后,算是对飞狐有了很清晰地了解,只差看到它一眼就心满意足了。当我问及他们村中谁家里养有飞狐时,得到的答案却让我有点失望,他们只是说山里面多的是,只要你和它有缘一定会遇到。
  第二天一早,我们离开金竹溪,准备绕道借母溪、杉木洞回城。没有惊动李梅老人,想必昨天一个晚上,他肯定没有睡好,不便再去打扰他了。当晨雾笼罩中的金竹溪渐渐成为我镜头中的远景时,波兰大诗人切.米沃什的诗句浮现在我的脑海中:
    那些死在这里的人,和
    被世界忘记的孤独者,
    我们的语言对于他们
    成了一个古老行星的语言
    直到一切成为传奇的时候。
  是的,借母溪是一个难以述说的传奇,借母溪的祖祖辈辈都习惯成为“被世界忘记的孤独者”。返程的路上,我一直想遇到一只飞狐,可惜我不是有缘人,终究没有能见上一面。但我在溪中捡拾了很多奇石,它们不一定是借母溪最美的石头,但却一定是与我最有缘的石头。我捡的石头都是黑底色带灰白纹理的那一类,因为它比较符合我对借母溪的理解,既有生命之重,也有生命之轻。重如黑,那是借母溪祖祖辈辈生命的底色;轻如白,那是借母溪人灵动而传奇的人生飞白。当我一步步离她远去的时候,我发现,我原来的梦里情人的形象慢慢地变了,她好象是我第一次谋面的外祖母。她苍老,却能透出年轻时的天生丽质;她孤独,却能在寂寞时显现她一生的富足。我再一次没有能兑现像年少时的承诺,但我还是相信前世的这个约定是真实的。或许我见到的借母溪,不是我的外祖母,而是真真实实的与我前世有约的一位女子,只是我错过了她的青春容颜。但不管怎么说,我来过,我聆听过,我美过,也痛过,可能这就是与我前世有约的真真实实的——借母溪。

作者:邓友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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